行到水穷处

图片由Matrix群友"格子客尘"提供,2013年10月拍摄于青海。

本文作者:雅桐 写于2013年3月


决不是万千法门殊途同归于觉悟,通往觉悟的途径只有一条,而且是与人的灵性相悖的。留在做梦的状态,则无觉悟可言;要打破梦境,你必会支离破碎、血肉模糊。这真是个坏消息。好消息是,想要觉悟的人不多。

——Jed McKenna 《觉悟:与灵性相悖》

(Spiritually Incorrect Enlightenment)


刚读完Jed McKenna的这本书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在读的过程中就在想象写书评,像我这么个cynical的人,一贯的bitter-tongue,越是认真越刻薄(好在我几乎从不认真,至少从没在博客里认真),成吨的尖酸怪话等着喷薄而出。现在读完了,突然之间又不想那么说了。Cynical是童稚状态的表现,真正的成年人,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,不打诳语的。虽然我并没有觉悟,但做一个人类中的成年人,应该还是可以一试的。


这是本有力的书,powerful in meaning, and powerfully written。总算在充斥着打坐、冥想、瑜伽、气功、修道、养生、禅、证悟、排毒、佛经、大师、消除自我、活在当下、宇宙密码、无量之网、科学真理、做个身心都得到整合的自己……,所有一切乌乌央央半痴不癫的垃圾里,有人说了点清醒、真实的话。


不过就是因为清醒、真实,这书就不适合许多人阅读。Jed说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稚童,绝大多数人的心智最多长到12岁就主动停止了,如果你相信世人大多是成熟的,你以为世界还会像现在这样吗?如同电影需要分级,有很多东西不适合小朋友们看,有许多书也不适合童稚状态的人阅读。这本书的第一页就是封读者来信,是位读了Jed写的第一本书的女士来的信。看得出来这是位愤怒的、可敬的女士。她是位“对我的家庭、朋友、社会都有责任感的人。我在社区的救助站做义工,帮贫穷、无家可归的人提供食物。我是我们教会妇协的成员。我辅导我的孩子们做功课,给他们准备健康的食物,给他们一个整洁、快乐的家。他们还参加课外活动,像什么舞蹈、足球、音乐课,来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。”多好的人啊!绝对是个有利于个人、家庭、社会的楷模型人类!对于Jed, 她愤怒地说道:


“……你想让我把生命中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抛下?抛下所有给我的生命带来意义的东西?都冲到马桶里去?……真实的生活是件非常严肃的事,你把它说得如同舞台上的一场戏。……你称之为觉悟的东西,在我看来是场可怕的噩梦。


“我无法想象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,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!是为了你的书好卖吧。就算你说的是真实,谁会在乎?实相有什么了不起?我宁可拥有我的家庭、我的生活,相信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人,只要怀着善良、善意、开放的心态,就能够得到真正的灵性成长。而你这种人,在你那深深的虚无主义里面,能知道这些吗?一个自称根本不懂‘灵性’一词是什么意思的人,竟然写出一本关于灵性觉悟的书,除了想发财,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动机。


“你的书也许会畅销。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接受你关于灵性的描述。它和生活中所有好的、美的东西都相悖。它和爱、上帝、家庭全都相悖,那它到底有什么意义?它什么意义都没有!连你自己都说什么意义都没有。但你却向你的读者鼓吹抛下一切,去成为一个——实话说——一个一事无成的人。这给他人生活带来的损害是无法挽回的,他们会因此憎恨你,而且有什么意义呢?根本没任何意义!


“从书封面上那么多赞美之辞来看,真还有不少人相信你是个灵性大师呢。我认为你从上到下一根灵性的毛都没有。本人倒是有幸聆听过几位真正开悟的大师的教诲,你跟他们完全没得比。把我这封信放在你下一本书的首页,这样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会再浪费时间读你的书了。”


Cool!突然发现这就是最好的书评嘛,怪不得Jed会把它放在开头。如果你完全认同这位女士,那你确实不用读Jed的狗屁玩意,对你来说这本书连垃圾都不如——垃圾尚有回收利用的价值。而且我要恭喜你,你是真正被神赐福的人,你生活得充实、稳定,你有目标,有梦想,有方向,也有深度,决不是傻乐傻乐的,所有的不安、怀疑、黑暗、不幸,都会被你坚定有力的心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,决不会泛滥成灭顶的洪水。你是真正的生活者,你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弄成狗屎,不管生活怎样对你,不管有怎样的惊涛骇浪,你不会成为loser,你很安全。你没有问题,唯一有可能的威胁是也许有一天,你突然变了,虚无、绝望、抑郁、痛苦突然吞噬了你,你的生活突然分崩离析。你要做的是千万别让这种事发生在你头上(当然这种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,但反正是在别人身上,和你完全无关,你是安全的,生活中总有人受苦、发神经病,但只要反正不是你就行了,你完全可以去帮助他们,这些不幸的人)。你放心,你的自我本能很强悍,虽然你可能从未意识到它,但它一直在保护你,其威力大过所有保护软件的总和。它会保护你平安美好一生的。


至于另一些人,只要一读这位女士的信,就知道这书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是的,这本可怕的书就是给你们这些人的,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人的,是给你们这些活得不耐烦的人的。或者,还包括那些疑疑惑惑的人,虽然也紧紧抱住自己的生活不放,但是,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啊!你努力一次又一次展开健康、朝气、快乐的微笑,给自己鼓劲,给世界加油,“来点正能量吧”,但为什么不能一直生活在神的阳光下呢?你好像行在生活之海中的船,船的状况还不错,可让你万分不安的是,你总是发现船在渗水,更让你不安的是你不知道哪里漏了。你一开始让自己不要在意不要神经过敏,继续你的航程吧,生活那么美好。可是不安渐渐扩大,你一定要找出哪里漏了才心定,可你找不到。你活得别别扭扭,时好时坏,你在想可能生活就是这样的吧?不是说生命是华美的袍,上面爬满了跳蚤吗?这样的你也可以读读Jed这本讨厌的书,可他竟然不告诉你船哪里漏了,他说根本就没有船。Shit!


电影《黑客帝国》里Mophis对Neo说,在这个看来一切都很正常的世界上总有人感到不对劲,总有人觉得生活那浅浅的层面之下有深不可测的真相。这些人,就是我说的活得不耐烦的人,对梦境般的世界不再耐烦,他们抛弃了生活,也被生活抛弃。请记住,这些人不是自己主动去寻求活得不耐烦的,不是主动去寻求真相的。他们完全预感得到真相是多么可怕的一样东西,让你再也做不成人,让你消失,“一切都冲到马桶里去了。”


我之所以讨厌林林总总的灵性书籍、修行大师(现在这个那个的法师好像特别多,个个都能嘚呗两句执着便是地狱,放下自我就清静无染,从此清风朗月,好的全是你的,坏的根本不存在,你成佛了的鸟话。若有这样一个秃驴活生生站在我面前,我有幸亲耳聆听教诲,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大师您的自我到底消失了没?您到底知不知道自我消失是什么滋味?您若是知道,怎么会这样不负责任让普普通通的众生随随便便去消失自我?您若是不知道,穿件袈裟端个念珠说两句死人说过的话就敢出来骗人?)——接着上口气再说,我讨厌它们是因为它们太不实诚。人们来搞这些神叨叨的东西,本来就是生活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,但并没严重到要觉悟的地步,他们只是要个贴心的建议,或心理慰藉。你应该很实诚地告诉人家:你是太贪吃了,少吃点情况会好的;你是麻将搓多了,注意劳逸结合啊;你家孩子的确不成器,不过比比隔壁李家的败家子,你就烧高香吧;你每天散步半小时,多睡一小时,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的;你脾气太急,看来没办法了,就等着早死吧……。


王维的诗:

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

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
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


写得无比空灵冲淡,像海德格尔那句到处被人说的俗语:诗意的栖居。

然而诗意的栖居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,从前的人们对此很有分寸,所以才会对得大自在的隐士十分尊敬。得尽天人之福的王维,在老年时瘦骨嶙峋,完全不是我们想象中喝风屙烟享清福的老神仙。行到水穷处,里面没有一丝浪漫轻倩的美,是眼看着自己的皮肉血骨一缕一缕剥落,如果不是遭天谴,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手?坐看云起时的“我”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开悟,在我们当今这个“I want everything for nothing”的轻倩文化里,成了饮饮茶、十五分钟冥想、读读经、接收一下宇宙正能量就能做到的事,和到迪卡侬买个背包就成徐霞客一样的概念。


不管怎样,我仍要祝福你,好好生活,走你的路,让那些鸟人说什么生活是个梦境吧。如果有一天你寝食难安百抓挠心如蚁噬骨,我也要祝福你:兄弟,终于走上开悟第一步了,可惜这第一步决不保证你能“坐看云起时”,唯一保证的是你肯定生不如死。你敢过来吗?什么?你问我走过了没有?哈,我告诉你,每一步,从头到尾,我全走过了。结果怎样?嘿嘿,我不是Jed那种话唠,我“就不告诉你,就不告诉你,就不告诉你”,你自己来吧。


(正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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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: MATRIX

发布者

任毅飞

修行路上的探索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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